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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2日 星期二

從淡江大橋設計者猝逝與新政府即將上任再談淡橋必要性

(文:施云,文字與影像自由工作者)

自從2013年4月的第三次「環差會議」在地方首長與民代的強大壓力下「有條件」通過淡江大橋興建案後,在1990年代提案就一直爭議不斷的淡水河口大橋是否興建就差不多已成定局。

儘管當年5月曾有一群以理性的唐吉軻德之姿的藝文界與學術界,以及廣大的支持者在淡水河邊進行了一項「獻給母親河,不要告別淡水夕陽」的音樂活動,仍喚不醒決策者對台北母親河繼續剝奪的貪婪之心,於6月的環評大會中對興建大橋拍板定案。


但是,一群傻子依然沒有死心,又於同年7月繼續向新北市文化局提報「淡水河口及夕照」作為文化資產中的「人文景觀」,並於8月約了當時新上任的文化局長面談此事。當時幾個藝文界人士對文化局長「循循善誘」,卻依然只得到他依照聯合國條文逕行將「文化景觀」解釋為:「人要固定在那裡不動,與自然景物結合才算是」的答案。

儘管我向他解釋英文中的「combine」一詞只是強調人文與自然景物的結合,並沒有「人要固定在那裡不動」的意思,他最後仍將僵局丟給現在已因「殆忽職守」而被停職的前文化資產科科長,他當時也以過去大家對他的認識「如我們所料地」給了我們最官僚的解釋,顯然這場「與民有約」毫無共識地結束了。

當時民間與官方對此事的最後「搏鬥」差不多是在2013年8月底在立法院召開的一場記者會,仍以藝文界與學術界為主力,邀請田秋菫與鄭麗君兩位立委,以及在林淑芬立委辦公室的協助下,一起找來中央與地方相關部門的長官,希望立即將淡水河口及兩側景觀指定為文化資產,以免將來大橋興建後會阻斷了從淡水河邊望去的淡水河口夕照,此關乎幾百年來的重要人文資產是否能在這世紀繼續流傳,當時並有近2000名的社會大眾對此提案進行連署。

無奈,行政院仍於隔年(2014)年初核定淡橋預算案,預計花費大約150億(因數字不斷增加,故在此只用大約數)來興建這座影響甚鉅的河口大橋;再於2015年8月依照當時環差會議所提的「國際標」條件選出由中興工程與德國理安工程顧問公司(Leonhardt Andra und Partner Beratende IngenieureVBIAG)共同得標的設計圖,號稱淡江大橋將會是全球最大的「單塔斜張橋」,設計師是享有國際盛名的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女士,最近卻傳出她於前幾天(2016年3月31日)猝逝的消息。

曾經拿過普立茲克建築獎的Zaha Hadid,她除了淡江大橋之外,據報導,過去也曾參與過台灣多次建築競圖,如:台北火車站特定區、衛武營高雄國家藝術文化中心、客家文化中心、台中歌劇院等,但都沒能拿到最高分,雖然曾在台中古根漢美術館中奪冠成功,卻也因為美術館計畫終止而與台灣無緣,這次淡江大橋如果蓋成,將會是她的遺作之一(不是唯一,但可能會是最後完成的作品)。


作為一位藝文愛好者的我,雖然也虛榮地希望大師作品至少有一件能留在台灣,但對於淡水河口這麼重要的人文資產的消失,我也甚感憂心。雖然蓋了淡江大橋的淡水河口不一定不美,卻阻斷了歷史上多少文人墨客畫家所歌詠的「淡水夕照」,儘管夕陽依舊在,純粹的「海口嚥日」畫面將永不復存。以後從河邊看到的夕照將被大橋阻斷視線,從大橋所見的夕照則只是一般歿入海中的景象,缺了兩岸夾峙的夕照將不再是淡水夕照,我們將無從想像古人所言之純粹自然美景。

或許我們已經失去很多,所以也不在乎再多一個;更或許對許多人而言,失去與古人的聯繫又怎樣?失去自然美景又如何?擁有一座帶來交通便利的大橋才是比較重要的,那就讓我們來談談大橋的必要性。

當年淡江大橋被提出是在整個北海岸發展大計劃中的一環,預計連接淡水河右岸的「淡海新市鎮」與左岸的「台北港新市鎮」。然而,從1995年動工開發的淡海新市鎮第一期計畫案,廣達四、五百公頃的計畫區,發展至今二十餘年,不僅當地仍有廣大閒置土地,連已經蓋好的林立大樓也只有三、四成的入住率。最近當地新科立委呂孫綾也對行政院提出開發質疑:

「該計畫從1990年開始,迄今已逾25年,年紀跟孫綾差不多,但是當時計畫的目標人口30萬,如今只有1萬5000人入住。該案在過去監察院早有糾正在案,且審計部決算審計報告也不斷檢討,但是未見任何改進,現在中央政府計畫再度延長25年,在人口出生率低落的趨勢之下,規劃人口仍以30萬為度,顯然中央政府與當前時空環境脫節甚遠。」

一個已經開發二十多年的新市鎮都無法有效如願發展,前幾年又去徵收對岸類似環境條件下的八里土地作為開發台北港新市鎮之用(筆者曾對此拍攝過一部紀錄片「八里浮生錄」),接著又打算繼續揮灑人民的血汗錢去興建一座使用率應該不會太高的夢幻大橋。試問,政府這樣草率的決策,可曾將大眾權益擺在第一位去衡量?可曾實際調查詢問過北海岸居民對自己家鄉的想望是什麼?還是一切只為滿足政客的好大喜功?甚至是為搶救快要窒息的房地產經濟?

當年帶著一群「民代」去環差會議現場表達所謂「民意」的立委在今年的競選連任中落馬,是否也意味著他所謂的「民意」在時空變換下根本已經不是民意?年輕選票的勢力左右了當今民意傾向,二十多年前的計畫擺在今天顯得多麼不合時宜,更何況今天的建設將會影響未來子子孫孫對現在的觀感,我們的決策者是否曾經依照時代的演進再次評估每一項「古早」計畫對「未來」的適用性?還是依然停留在上一世紀的假想中?


或許有人又要說了(筆者過去為淡橋發文不少,讀者所持的相反意見我大概都知道):就是因為大橋沒蓋起來,所以新市鎮才發展不起來。建議篤定交通建設就能帶來地方發展的信仰者去看看烏日高鐵站的例子,去看看台中港周遭的例子,如果您不懂為什麼,再請您回頭看看台灣現在空屋率的「盛況」。

全台大約20%空屋率,其中新北市名列前茅為22%空屋率,代表約有33萬戶空屋。在今天不但少子化而且貧富差距甚大的台灣,光是新北市這33萬戶都找不到買主了,更何況將來要繼續開發的這麼多土地、這麼多大樓,請問是要賣給誰?是要如何發展人口?沒有足夠的住戶,卻率先耗資150億去興建一座破壞景觀、破壞生態、破壞水文,還可能破壞水下考古遺跡的河口大橋,其必要性何在?

人類過去的硬體建設一向是以「加法」為之,因為醫療的進步帶動人口的增加,又帶動需求的增加,以及各項文明的演化造就了今天的發展;但如今情況早已跟過去大不相同,不但人口成長率不增反減,而且開發過度所帶來的生態危機也漸漸浮現,「氣候暖化、海水上升」對我們不再只是遙不可及的「神話」,它是進行式,不是未來式,而我們的政府又對此事付出多少實質的應變措施?

另外,台灣的公共債務加上隱藏性負債已經高達24兆左右,這些都是年輕世代未來要扛下的責任,政府可曾問過他們要不要再去啟動這些非必要的建設來增加他們的負擔?

一個真正大有為的政府留給後世的不該只是這些歷經幾十年或120年(淡江大橋的規定年限)之後就可能毀損殆盡的硬體建設,該是更有高瞻遠矚的教育、文化、社會福利等等軟體建設與政策;足以表率的政治人物不該只是短視於選票行情,該是更深遠地看到自己的歷史定位與價值。而人民的眼光總是雪亮的,今天看不到的,未來一定看得到,歷史總是這麼告訴我們的,不是嗎?


隨著新政府即將於今年5月上任,新內閣名單逐漸出爐的此時,我也不禁要問,不知我們即將上任的新政府長官們是否可以體會我以上所述?不知你們的眼光是放在過去還是未來?不知你們的上任會是台灣的一個新契機嗎?還是如同那位今年沒選上總統的新北市大家長一樣,只是把淡江大橋當作一項政治籌碼,每逢選前就發動一次「動土典禮」,卻依然找不到必須建設它的具體時機。

最後,我想問的是,雖然我依然帶著對大師作品的恭敬而不敢有所冒犯,但是「單塔斜張橋」在台灣已有多座,甚至離淡橋不遠的漁人碼頭情人橋就是一座「單塔斜張橋」,儘管型體有差距,但可否容我稍微質疑,這樣的放大版「單塔斜張橋」除了可能很快就被人拼過的「世界最大」之外,除了設計者是位國際知名卻也爭議甚多(註)的建築大師之外,還有什麼其他足以自豪的虛榮之處嗎?

【註】筆者對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女士並不是很了解,但寫完本文之後剛好在媒體上拜讀了阮慶岳老師的大作,才知原來這位建築師作品常給人缺乏思考與環境倫理對應關係的印象,同時造價高昂、施工困難。阮老師大作請見〈明星建築師時代的告別與前瞻〉一文。

(本文前版曾刊登於2016.04.11蘋果日報,後又稍修題目與內文於公布新內閣環保署長、副署長與文化部長的2016.04.12,其他與本文相關之文章請見其部落格:http://seeingimage.blogspot.tw/search/label/淡水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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